《我的猫》(原载于:《最小说》2014.12)

梁清散 2020-11-20 16:25:22

我的猫

文/梁清散 图/任紫玉

我的猫怎么还不死。

我一直在奇怪这件事。特别是每天的饭点儿,看到它从窝里跳出,大摇大摆卧到我脚边,用爪子按着我的脚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时候,我都会开始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这家伙来到我家是“非典”那年的事了。春天的时候,北京瞬间成了“孤城”。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竟是连最为繁忙的上下班高峰时段都是行人寥寥。那时还没有雾霾,但春天的沙尘暴仍是一景,风一来,连续几天都是昏天黑地。再加上对疫情的恐惧,所有人家都只是大门紧锁,坚决不外出一步。

正在赶毕业论文的我,倒是因为“非典”的爆发被迫停工,只好自我隔离关在家里。

也是这个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看书的日子,无所事事的时间骤然间多得令我自己都觉得厌烦。从而见街上没有人,戴着防病毒口罩,打算出门走走。

却在刚走出独自租住的公寓的小区门时,就停了下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在角落里。是一只小猫。大概因为“非典”使得人心惶惶,没人愿意抱走,抑或是被什么人家所遗弃,因为周围看不到母猫守护。

我并不是那种爱心泛滥见到毛茸茸就走不动路的人,想想“非典”自己也会害怕,结果却还是把这只小猫抱回了家。到底为什么呢?特别是在那么个所有人对不明生物皆是敬而远之人心惶惶的时期。后来回想,大概只是因为一时的孤独吧。

* * *

我的确不是一个热爱生活对世间万物皆抱以欣赏和向往的人,很多东西出现在生活中,对我来说也就只是单纯的存在着而已。就比如这只猫,甚至连个名字我都懒得给它起。在叙述中只用“这家伙”,而在生活中,不外乎是“喂”“嘿”“啧”这样的对人类来说没有更多信息量的声音凑合用着。不过,似乎就算这么凑合着,这家伙也不介意,反正它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除了喂饭和铲屎两件事之外。

大学呢,因为“非典”的原因,根本没有好好地做答辩,便稀里糊涂地毕业了。毕业后,倒是拜“非典”所赐,一再拖延,最终根本就没去找工作,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子里懒得出门。

现在回想,或许那时真的是最黑暗也是最自由的一段时间了吧。

跟家里人说,你们不懂我有我自己的追求。跟朋友们说,得了吧管我作甚。跟自己说,想要成为个什么作家,不如就从现在开始,破釜沉舟了才能一往直前。但实际呢,所有的退路倒真是被自己给断绝,而行动上却也只是不断地逃避现实,不断地偷懒不想去面对自己的失败。

不断地写作,写好了却仅仅只是害怕失败而根本不投稿,我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可笑,更可悲。而且我连自己都快养活不起,却还养着一只猫,倒也真的别是一番讽刺。

更何况,这家伙长大了一些,开始懂得沿着床单像爬树一样爬到我的床上来睡觉。睡觉又不能真的安静,在原本就很疲惫又轻度失眠的我刚刚就要入睡的时候,假若不小心踢到它,它就会毫不留情地挠我一下或者咬上一口。倒不是说这一挠一咬有多疼,但对于来之不易的睡眠,简直就是灾难性的一击。

写作写不出来,睡觉又睡不进去,我爬起床,也不必点灯,只有和那只黑乎乎看不清身影却能看到的明亮幽绿的猫眼睛对视。对视一段时间后,它倒是缓缓闭上眼,过不多久呼吸均匀平和,睡着了。

我想,猫真的是太讨厌了。大概它真的是应该死掉的好。

然而怎么才能让它死掉?比如用一根绳子勒死它、用水果刀解剖它,或者干脆塞进抽水马桶的水箱里盖上盖子淹死它。我虽然不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但也绝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更不是一个专心于虐杀小动物的变态。因此,让猫死,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自己不动手,办法依然有之,那就是让它知道我是有多么希望它赶紧死掉。据说猫是通灵性的,总有一天它可以自绝吧。

从方法确定那日起,我也就开始毫不迟疑地实施起来。坐在书桌前,写不出小说的时候,就默默对卧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这家伙说上一句“快死去吧”“你这么没有用,怎么还不去死”之类,为它死的意志增加一份咒力。我相信,久而久之,这样的做法总能奏效。

* * *

猫,根本没有一丁点要去死的意思,并且还越长越大。我呢,生活倒是也有了转机,可惜并不是在写作方面,而仅仅只是单纯的在生活方面。

那已经是毕业后的第二个春天,我正在被猫新添的毛病所折磨。搞不懂为什么这家伙突然开始喜欢咬人的脚,而且不是那种闹着玩地咬,别说穿着袜子,即便是隔着那种软底居家棉拖鞋,突然照着大脚趾头咬上一口,也是生疼生疼的。更可恨的是,它喜欢极了这样的游戏。

就在猫又一次从桌子底下蹿出来狠狠地咬到我的脚趾头上,我正用力要将它连同拖鞋一起甩掉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

见面是在楼下的一家面包房。在甜腻腻的奶油味中,同学倒是干净果断,没有一句虚情假意的问候,直截了当问我现在有没有空,他手头有活一个人干不完,我要是有空就跟他一起画图,最后分一部分钱给我。

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的事情。

从而,我就开始了新生活。一边干着老本行——给各种工程建筑画给排水设计图,一边写着没人看的小说,一边被猫咬着脚趾头。

这样的生活,大概很多人都有所经验吧,猫永远可以在最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要么咬断创作中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情绪,要么就是趁我稍是离开的时候把刚刚画好的图纸挠个稀烂。

一只猫怎么能做到这么招人讨厌呢?特别是当我发现自己的这些抱怨根本无处倾诉的时候,就更是让人郁闷。坐在屋里,除了同学扔给我的堆积如山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以外,似乎一切都是空的,空空的房间、空空的大脑、空空的幻想,和一只黑得像一个空洞一样的猫。

好了,我想除了忙着给同学打零工以及胡思乱想自己的未来以外,终究要做些有意义的实质性强的事,就比如说促进我的猫赶紧死掉。要不是因为它,我不会那么痛快就接了同学的活,现在好了,我得把写小说的时间挤出一大半来挣钱,我的小说理想又远了一大步。所以,你值得以死谢罪,对吧!

这家伙似乎读到了我的想法,不屑地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自己的饭盆前面,大口地吃起了刚刚喂给它的猫罐头。

* * *

算来养这家伙已经第六年还是第七年的样子时,我在写小说方面仍旧没有更多的突破,虽然偶尔可以发表一两篇,但整体上来说终究是上稿的少退稿的多,想来只有无奈和更加迷茫的前景。

再看看这只猫,竟是长得又肥又圆早就不再是小时候多少还有一点令人疼爱的样子。

一只猫的寿命大概只有十二三岁,有的猫会长寿些,可以活到二十岁。我的猫虽然算来该是一只中年猫了,但也才仅仅七岁,熬过了幼年的猫,一般就很难死掉,那么只能等到老死的那一天了?我看着它,再过六年,它终于死了,我却也不再是个青年。

而它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呼”的一声,团成一个球睡得正酣。

有时候,它会在我腿上睡觉,特别是当我专心致志地写没人看的小说的时候。然而,这家伙实在太沉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我的腿就会麻得全无知觉,必须打断写作构思,哄它下去开始活动双腿。而且我想如果每天都要腿麻几次的话,说不好时间长了腿上的血管也会出现问题,静脉曲张,甚至组织坏死之类。

所以说……猫这种动物,终究还是惹人烦的。

然而,烦归烦,除了写小说之外的生活依然不得不继续着。为了生活,无论如何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去到那家面包房,见我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倒是对我所做的工作一直很认可,甚至于当他步步高升,已经成了个小有权利的项目经理时,还特意又问了我一次愿不愿意正式入职到他们公司。

“至少能比现在的钱多一倍,还能给你上正规的社会保险。”

我却只是拿着我应得的那一份实际上少得可怜的钱离开而已。

他能认可我,我是感到一种欣慰的。从小到大,到底有谁认可过我呢?可惜我更为渴望的认可却根本不在这里。

推开家门,正看到我的猫站在鞋柜边迎接着我。

关上门,把钱扔到一边,蹲下身去抚摸它的头,它一反常态地对我表示了友好和亲昵,还发出了呼噜声。

这又是对我的哪方面表示的认可呢?

我苦笑着拍了拍它的头说:“今天怎么这么乖?咱们想好怎么死了没?”

猫卧倒在我脚边,我又摸了摸这家伙的肚子,无奈地对它继续说:“你看看你,猫到中年,没有工作,还一肚子肉……”

这家伙自然不会操心吧,可是你说你到底要怎么办呢。或许真的要等你老死才能解脱了。

* * *

然而,到头来猫真的病了,就当我收到一封算是熟知的编辑发给我的邮件时。

邮件内容很令我兴奋,似乎是对我多年来努力的一个认可。我终于得到的想要的认可。

信是一封邀请函,邀请我这个实际上根本没有发表几篇小说的新人参加一个国际性质的笔会。笔会地点在夏威夷。

当然了,路费、住宿费都要自理,以及我相信之所以选中我去参加这个笔会,仅仅只是因为那位编辑问了其他所有人都没有时间或者不愿花那么多钱,才找到默默无闻却有着大把闲工夫的我。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我发现可能快十年来我对那只猫所报以的唯一的期望就要实现了。

猫粮也好猫罐头也好,一口没动已经有三天了。再去检查厕所,发现不仅没有大便,甚至连小便也没有。更不正常的是,这家伙已经有三天没有从床底下出来了。

我趴到床下看,一团又黑又大的毛球缩在角落里,就像它小的时候,缩在我家小区门口的角落里一样。

大概它感觉到我在看,便缓缓的抬起头,隐约间看到一双没有神的幽绿的眼。

这只老猫终于快死了?刚好在我去夏威夷的时候。

我开始盘算到时候找谁来为它收尸。因为总不能等我从夏威夷回来再处理吧,天气又热,完全臭在了屋里,根本没法清理。更何况万一尸臭味太重持续时间太长,肯定会引起邻居的怀疑,到时候家门被警察砸开,我却还在夏威夷,就更太麻烦了。

猫似乎相当难受,发出着呻吟一般的喘气声。

夏威夷呢,我当然不是为了去看什么村上笔下的寻找喜喜的那些繁华的或者偏僻的街道,也不是为了去看什么珍珠港事件的基地旧址,火山、海滩、美女、椰风树影,等等这一切也都根本不是我所最为期待,那里的笔会才是。大概毕业快十年了,从无到有,从零开始,即便是因为只有我有空闲时间,那对我的邀请也算得上是对我这十年来努力的第一次小小认可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甚至吹起了不少床底的浮尘,小心咳嗽了两下后,完全爬进床下,把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猫给拎了出来。

去了宠物医院,很快就确诊了,这家伙得了肝炎。

怎么会是肝炎?医生倒是解释说,猫的肝炎和人不同,不是病毒感染而是自身体内病变。怎么病变的?医生又说了很多,我却听不大懂,只好问关键的——猫还能不能活。

我闹不清当时到底希望听到的是怎样的答案,一边想着在夏威夷开会时将有多少新的机会,也许就此厚积薄发地展开了人生新的篇章,一边却开始回忆起腿被这家伙压麻了的感觉,还有更久远的脚趾头被咬得生疼的痛感。

“可以活。”

就这样,我抱着这家伙以及开的各种药和救活它的方法回了家。

药并不特别,大概是比较对症的治疗猫肝炎的药。然而只是吃药是不行的,医生说关键是必须要让猫吃东西,每天必须摄取到定量的食物和水。如何让猫摄取?用医用针管往它嘴里灌。多久能康复?多久猫主动进食进水,多久就算康复了。那到底是多久?至少一个月。

很好……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笔会已经结束。

那位算是熟知的编辑听说我决定不去这次夏威夷笔会,深表遗憾。他至少说了不下三遍“太可惜了”。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打断这样无穷往复的对话,只好把实情告诉他。告诉他,我的猫要死了,这是我盼了多年的心愿,我必须要亲眼目睹心愿达成的那一时刻。之后,当然没有再继续,编辑他只是无声地挂断了电话。

只是当我真的开始实施拯救这家伙生命的计划时,才发现这件事到底是有多不容易。喂药,猫会条件反射地咬合,尖利的牙会一次次刺破我探进它嘴里送药的手指。灌食,它会吐,而且是灌多少吐多少。然而,医生也说了,进食量是要计算它留在肚子里的食物量。因此,只要它还在呕吐,我就必须继续灌食。每天的时间,几乎完全就被这样的拉锯战一样的灌食活动所占满。

这样深受折磨着,并且在微博上看到了笔会开始,代替我去参加笔会的作者每天都在说着自己的收获,使我更是感到要全神贯注地先让这家伙活起来。真是讽刺了,一个一直渴望着自己的猫赶紧死掉的人,却在此时抛弃着一切地想让它活。

反正不能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就死掉。你是要死的,但死的方法和形式都必须要让我满意才行,现在你要是死了,实在太难看,我不满意。

一个月之后,只剩下完全的绝望。

这家伙迟迟没有主动进食的意思,一丁点儿都没有。

这种绝望甚至弥漫在了我的身上。我惊讶的发现,我的体重也在减少着,大概消瘦了十斤的样子。仿佛猫的生命力在消失的同时,我的生命也在不断被耗散着。这种耗散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的小说也几乎一笔未动。

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不对?或许最正确的应该是那天在宠物医院就找医生要一针安乐死药剂,打下去仅仅只是一针,一切也都解决了。

我只需要收拾了它的尸体,同时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无事一身轻地飞往夏威夷。

大概,那样才是真的正确。

但我也有一种感觉。就算我做出了以上的那种选择,我的结局依然是个错误。

这个世界原本就总是在误导我选择着真正的错误,无论如何。

可恶的世界。

然而。

就在我几乎完全打算放弃的那天清晨,我计算着到底丢掉了多少宝贵的东西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想面对现实的时候,我听到了猫虚弱地走到自己的食盆边,用舌头舔了一下里面的猫罐头的声音。

那种微弱的声音,几乎让我激动得从床上跳起来。

当然,这是绝对不行的。

我认为这是关键时刻,如同世界真的被修正的那一瞬间。

我必须悄无声息,甚至连紧张起来的心跳声都必须捂住,决不能惊动了它。

随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的舔食声悦耳一般地传来。

猫因为主动进食而不必再由我花时间灌喂,病也似乎一日比一日地好了起来。再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这家伙竟然又可以跳了,跳到了又开始恢复写作的我的腿上。只是这时的它轻了许多。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腿可以延缓一段时间才麻,连续写作的时间也增加了一点。

就在这之后不久,我那位已经可以在建筑设计行业独当一面的同学,又一次找上我来,再次问我愿不愿意到他的公司去干,可以给我更高的薪水。

我再次谢绝。

我的理由很简单。

我的猫还没能死掉。

小说也不再只是在零上徘徊,我可能还有些值得去努力的机会,一只猫也总有死掉的那一天,机会还有很多。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等我的猫真的死掉,我再去想人生的方向就好了。

当然……

很多事情,也就是养一只猫的时间,便过去了。


(原载于:《最小说》20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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