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是我们的折叠,北京是他们的北京

阑珊之地 2022-08-18 12:57:03

莫言得诺贝尔文学奖那年,我十六,不能免俗地陷入狂热情绪,由衷地为中国骄傲。家里书架上摆着《红高粱家族》已经多年,但在莫言获奖之前,我从未开口闭口“高密东北乡”,其他人也没有。


今年我二十,郝景芳的《北京折叠》得了雨果奖,挂在大家嘴边的地名成了北京。


高密东北乡与北京,都不是地理概念,而是文化概念。它们一个热,一个冷,截然不同,却都是中国的痛楚一面。莫言笔下的老百姓在天灾人祸下野蛮生长,粗俗也好,艰困也好,愚昧也好,总归如大地一般,拥有极其蓬勃的生命力。而郝景芳故事里的小人物,与自己的欲望和愿望之间,隔着现实的天堑,阶级的鸿沟。莫言的笔法汪洋恣肆,郝景芳的笔法内敛冷静,但深埋在文字下的痛楚,并无本质的不同。


为什么要把莫言的文学创作,与郝景芳的科幻小说放在一起说?其实我不止想说这两者,我还想说余华和虹影,想说张艺谋和陈凯歌,想说胡赛尼和阿富汗,想说阿列克谢耶维奇和俄罗斯。


苦难是值得思索的。人类一切文学与艺术,或多或少都与苦难相关,连喜剧也得经过悲剧衬托才能出佳作。可吊诡的现象是,特定的国家若想在特定的方面得到认可,抒写苦难似乎成了唯一的途径。



前些天深夜失眠时,我把《北京折叠》下载在手机里,篇幅很短,没多久就翻完了。第一感觉是,它真的不“科幻”。除了“折叠”这个点子的确构思巧妙,其他的部分不过是讽刺世相、抨击社会,无怪科幻迷们纷纷表示失望。


我不是科幻迷。对这个还算不错的故事,我没有或捧或踩之类强烈的情绪,只是很困惑,,占了多大比重?


知乎上有人说,很悲哀,连刘慈欣的《三体1》获奖,也不应归功于三体,。而《北京折叠》若换成另外啥地方折叠,若郝景芳不是女性又并非亚裔,多半拿不到这个奖。甚至还有人调侃,可以把知乎上所有被折叠的答案结集出书,就叫《知乎折叠》,,肯定很受西方评论家的青睐。这个机灵抖得挺有意思,可笑过之后越想心情越复杂。



我想起暑假读昆德拉的时候,不记得是哪一本书的后记里,提出了一个让我非常震撼的点。它说,昆德拉在西方走红,是对他作品的嘉奖,却也是对他作品的扭曲。他几乎每本书都表现出了反抗极权的倾向,因而被西方学者视为“对平等、自由、,却少有人真正关注,昆德拉自己,最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都会被来自资本主义背景的读者所喜爱——后记里这样总结道。


,文学本身的意义就不可避免地被稀释了。


,但我无法否认,文学、艺术、思想与感情,。,也始终在有意无意地影响着他们对文艺作品的评判。,文艺奖项就一天不能完全公正,我们的观念也就一天不能百分之百地纯粹。所谓“文艺复兴”之路,还有太远太远要走。



所以读余华的时候,看《霸王别姬》的时候,听人说起朝鲜或伊朗的时候,虽然能觉出局外之人的悲悯,并不断被其所打动,我心底却仍有一丝遗憾:希望在我们这些被“印象刻板化”的国家,悲悯还能以另外的方式呈现。而不是只有战乱和饥荒的传闻,荒唐惨痛的历史事件,以及大山中穷孩子的眼神。


《北京折叠》里,对肮脏的垃圾场有一段详尽描写。我在想,为什么借文学表现一个地方的痛楚,那个地方的人的痛楚,总是涉及到垃圾场?从小到大读了不少书,光从字里行间看来,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就好像没有垃圾场一样;而那些穷地方、小地方、乱地方,不同地方的垃圾场,仿佛都是一模一样的图景。


就像曾流传很广的一条微博,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印度是多么危险恐怖的国家。其中有很多照片就是拍摄各种垃圾。马路上乱走的牛羊,还有垃圾。恒河里漂浮的尸体,还有垃圾。贫民窟晃荡的流浪汉,还有垃圾。


那条微博转发量达到数万,令我悚然而惊——这些照片大多是十多年前的老图,每年都要在互联网上传播无数次。印度就这样成了个符号,代表着脏乱差、强奸犯、犯罪率、邋遢的散发着咖喱味的人......,大概也和中国人看印度是一样的吧?


印度也有些地方没有垃圾。可除了他们自己,相当数量的人都固执地认为在印度,连墙角地缝里都散发着垃圾的异味。


留学生都希望外国同学主动来谈论“为什么中国现在发展得这么快”,可他们问得最频繁的,不外乎“中国人真的吃狗吗?吃猫吗?吃老鼠吗?吃鳄鱼吗?吃胎盘吗?吃死婴吗?”



人们的知识与三观都太容易被控制了,可怕的是,这种控制根深蒂固;更可怕的是,被控制的人,还觉得这是自己的独立思想。


,是一张面具。既然是面具,。人类最终的目标是摘下这张面具,从伪善到真善,,到天下大同。


然而,在曾经的文章中,我也写过,,因为人类的道德还不够完善,不足以承担那“过度的真实”。,那我也愿意戴上面具,为了有一天能摘下面具。只不过,如果自由是从一株幼嫩的芽开始生长,慢慢枝繁叶茂,长成人类精神自由之树,难道难道文学与艺术,不是这树上最先开出的花?


什么都能不自由,唯独文学与艺术不能不自由。


在这种意义上,《北京折叠》的获奖,于中国而言是喜悦与尴尬交织的矛盾事件。这还是令中国人骄傲的新闻,但二十岁的我似乎没了十六岁的骄傲。


我宁愿北京,或者高密东北乡,或者随便什么中国作家笔下的地方,偶尔也可以跳出文化概念的范畴。我宁愿这个故事的成功,是因为“折叠”,而不是因为“北京”。即使严酷,现实如此:我们的故事,一直逃不过他们的判断。折叠是我们的折叠,北京,却是他们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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