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园》——新生活在哪里?

北小京看话剧 2020-06-03 07:18:32

北小京看话剧

新生活在哪里?

——看北京人艺话剧《樱桃园》


    首都剧场的大幕“被扯了下来”,白色的舞台上,剧中人身着白衣,仿佛雕塑一般静默着,演出开始了……

大学生特罗菲莫夫说:樱桃园里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欢迎你,新生活!

导演在他的导演手记中宣称:我排契诃夫是为了“明天”。

那么,今天的我们,看到了怎样一部《樱桃园》?


李六乙导演的《樱桃园》依然延续着他近年来的舞台调调:间离的、风格化的表演、简洁的舞台设计:一如既往地使用了导演偏爱的各种“椅子”、女主演毫无来由地跳出剧情,在舞台上静默地行走……。看多了李六乙导演的作品,好似认识了一个时常参加PARTY的女人,如果不刻意打扮一番,是绝对不会登台亮相的!她时而矫情造作,时而会露出一些本色的天真,虽然总会有妆容上的违和感,但偶尔也会显露出一些真性情来。

应该说,李六乙导演这一次是“很用心”地去排演了契诃夫的天才剧作。演出呈现出一种内在的沉静,不温不火,如一塘缓缓流动的池水。这满台的白色呼应着契诃夫剧本中樱桃树上淡淡的白色小花,营造出一种抒情诗的“调调”。当第三幕结束,洛巴兴宣称他成为了樱桃园的主人时,白色的舞台上突然落下了大量红色小球,这被寓意为红樱桃的小球,打破了我们长期凝视白色的视觉疲劳,和沉闷的剧场气氛,甚至真的在那么一瞬间有了一点点诗意。这诗意虽然与契诃夫剧本的诗意不尽相同,但也弥足珍贵。这使我们看到:导演的确是在认认真真读解着契诃夫(他甚至没有对剧本台词做什么删改),试图去接近契诃夫《樱桃园》中的内在主题。

“生命行走着,我还没有生活过……”契诃夫剧本的这句台词被签写在白色舞台的左上方(是英文的,导演啊!能不能不这么矫情!而且这行字隔远了甚至是根本看不清楚。)——如此重点地标出这句台词,一定是导演在《樱桃园》中最为感同身受的一种触动。这本来是老仆人费尔斯在结尾时独白的一句话,这个老头子被人忘记了,被反锁在空空如也的屋子里,他嘟囔着说:“哎,你呀!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契诃夫在这里感叹的是:樱桃园注定是要被砍伐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称得上是新生活的建设者,都是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可是,导演的感叹指向何处?是他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感伤情绪,还是他对于这个时代的一种感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导演的领悟似乎过于个人化了,没能通过舞台语汇有力地传递给观众席中的我们。


契诃夫的剧本是很难排演的,首先难在:契诃夫剧本中的那些人物,那种语言方式仿佛离中国人很远很远,中国演员找不到驾驭契诃夫台词、人物的方式、方法。是去演我们想象中的十九世纪末的俄国人吗?那显然是可笑的。是去演我们自己?可是,我们生活中有谁会像契诃夫剧本中的人那样说话?我认为这种文化上的差异性是排演契诃夫首先要解决的难题。李六乙导演设计了“风格化表演”这样一种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初衷是好的,但实现起来却很难。在“风格化表演”的导演追求、演员的自身准备与契诃夫台词的语言方式之间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分裂,仅用“风格化”的形式是无法解决实质上的分裂的。

这样的例子在演出中比比皆是,比如,我们看到: 第二幕卢芳饰演的拉涅夫斯卡雅向洛巴兴祈求帮助的那一大段独白中,演员刚刚进入诉说自己爱情失败以及丧子之痛的情绪,又突然从悲伤中跳了出来,一脸欢笑。这显然是导演刻意营造的“风格化表演”,然而,这样的风格化最终在我们面前呈现出了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我们不理解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观众很难被带入到她的内心世界。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契诃夫的剧本台词是心理现实主义的文本,演员的表演不时地回到他们所习惯的“现实主义表演”风格之中,甚至很多时候,演员们是处于他们所习惯的、来自不同教育背景及表演流派的陈腐表演套子中,比如,饰演加耶夫的演员在第二幕说着自己吃糖把家败光了那一段时,莫名其妙地、很愚蠢地“哈哈哈”笑了起来……,同时,他们又要应付导演所要求的“风格化”,这三者之间各行其是,互相拆力,无法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欢迎你,新生活!”,这是契诃夫在《樱桃园》中的感慨。然而,看过李六乙导演的版本,我不禁要问,我们的新生活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要排《樱桃园》?《樱桃园》这个剧本与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这个最重要的问题,李六乙导演似乎轻轻绕过了,他把力使在了演出形式问题,风格化表演问题。而所有这些努力与呈现,并没有带出一个导演内在的思索与表达。假如观众不能从《樱桃园》这个戏中感受到我们今天生活的切肤之痛,那么,契诃夫的剧本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李六乙导演似乎更关注“美学”的表现:他极力营造着一种诗意的“调调”,有的时候,他甚至做到了,比如在第二幕后半段,太阳落了下去,忽然从远处天边传来了一种类似琴弦崩断的声音,这时候舞台上,脚灯缓缓移动,所有人都茫然静默着,光影或明或暗地从他们脸上划过,与此同时,隐约地传来一种神秘的“嗡嗡”声……此刻的舞台上,那种人物对未来茫然失措的情绪被准确地呈现出来。

很遗憾,这样有才华的瞬间只是偶尔闪现,又倏而消散。

契诃夫那种“淡淡的忧伤”首先在于他对生活中的“媚俗”、“庸俗”的清醒发现和坚决抵制。这种情调朴素、自然,绝不矫揉造作。而李六乙导演的“美学调调”很多时候却是人为的,故作姿态的。这里面不可避免地掺杂着或多或少的“导演自恋”,当这种“自恋”大于艺术作品的时候,会让我们简直难以忍受。当这种“自恋”多多少少消退一些,当他更多地进入剧本内部,认真地做戏、思考的时候,往往会出现才华的闪光和弥足珍贵的天真。


尽管,我在过去的文章中多次批评过李六乙导演,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肯定他:在今天中国戏剧的舞台上,他是少有的、坚持独立精神,不谄媚权力,不丧失人格,勇于探索的一个戏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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